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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林：一个煤老板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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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mininge.com 来源：《中国企业家》 2007-9-27 14: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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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煤矿让他发了大财，也让他背负了沉重的精神负担，他想转行
李玉林(化名)
山西太原某煤矿矿长
2005年4月其名下矿山发生爆炸后煤窑关闭，至今仍未开工
2005年4月，我的矿井(位于太原)发生了瓦斯爆炸。从那以后，太原所有的小煤窑都被停产整顿。两年过去了，依然没有一个可以开工。停产的两年，确实看到了效果，看看今天太原秋高气爽的天气，这在以前是很难见到的。
上世纪80年代，煤窑是要通过行政审批开办的，没有个体经营的。当时煤炭市场还可以，每个村都很积极，开了好多村办煤矿。这些矿就是属于村集体的，拿矿不需要什么费用，因此，村集体和村民都得到了不少的实惠和经济收益。那时候，很多村民都去作矿工或者修夯道，一个月最多能挣800元，这在80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啊。进入90年代以后，煤炭价格却持续下滑，很多煤矿都处于越挖煤越亏损的状态，很多村办煤矿为了避免亏损就承包给我们这样的个体老板。那个时候，哪个矿长要是听说你要承包矿井，笑得跟花似地抢着卖给你，而且价格很便宜，也就几万元钱。不但便宜，还不需要什么采矿权、探矿权等证书，也不用交什么资源税，很简单。谁知这些煤矿给我们这群矿主当头一棒。1997年的时候，煤太便宜了，根本没销路，见到客户，就赔笑着说您先把煤拉走，钱不钱的回来再说。记得在1999年的时候，从孝义到太原运煤，煤加上运费才70元/吨，一年下来，连矿工的工资都发不下来，更别说还贷款了。有好几次过年，我大正月都不敢回家，跑出去躲债了。那时候很多矿主都把矿转卖出去了，我也想过，因为我受够了客户冰冷的脸色，受够了债主们的辱骂，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甘心。
2000年，煤炭市场开始反转，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希望。没想到从2002年始，煤炭价格骤然走高，我居然每天轻松地净赚几十万元，这种情况我以前做梦都没梦到过。有了钱，自然要花，还能刺激消费，总比存起来强吧。而且，我们山西煤老板确实有一个攀比的心，也许是穷怕了。车、烟、手表、房子、服装，这些能够显示我地位的东西，我都要买，因为这样更容易谈生意。我先是买了一辆奥迪A6，然后买了2.4L的，接着又买了3.0L的，反正我喜欢买车。别的煤矿老板买车都是100万元以上的，也是频繁更换，很多人有10多辆车，而且这些车被谁开着也不太清楚。其实这些还不太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车牌号和手机号。有一次，跟一个客户谈生意，开始他还挺牛气的，瞧不起我，后来互留手机号的时候他一看我的尾数是四个“0”的号码，眼神马上就变了。
那些说我们煤矿老板在北京买房一买就是一栋的新闻我觉得有点炒作的嫌疑，买一栋的基本上都是给企业骨干买的房子，这样，骨干的孩子可以得到北京户口，以后上学多方便啊。我们基本都不太识字，文化素质都不高，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了，希望孩子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当然，也有投资的心理。真正去北京住的，除了临汾的一些煤老板以外基本没有。我们这群人的消费确实影响了山西的市场，太原当地的房子基本上也是6000元一平方米了 ，但是太原的人均收入也就800元到1000元左右，整个城市确实属于畸形消费。
在我一夜暴富的同时，我无可避免地和政府官员拉上了关系。说实话，没有官员，煤矿根本无法开，我算过大概有52个政府部门和单位能够插手煤矿的事情，为此，我经常请客吃饭。通常六七个人就得吃7000元-8000元，我知道在太原这个平均工资还不到千元的地方这样的饭局是多么奢侈，但你以为我想啊，我也想吃面条啊。还有逢年过节的时候，那送礼更是几十万、几十万地送，生怕哪个大人没打点到给我们放绊脚石啊。什么汽车、房子，我送了不知多少啊，算一算，我每挣一元钱就得花5毛钱甚至更多用来打点，进了有权力者的腰包。
煤值钱了，有煤的村的村长就跟着值钱了。一次一个温州商人跟村里谈好买卖，准备给村长和村支书每人400万元现金，没想到，村长和村支书是一个人，800万元就这样落到一个人的口袋里。那时候，资源就等于暴富。很多人买不到勘探好的资源，就开始在现有的煤炭企业身上下工夫，一般是以竞标拍卖煤矿的方式拿到资源。而所谓“拍卖”，其实拼的是关系，是公关。一般农民是不可能获得的，只有有背景的人才可以。没有钱也可以买到，因为政府知道这个钱你干两三月就能还上。确实，煤矿给我们和相关政府官员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但是村民根本没有享受到。
我们不是不想保护环境，而是当时没有那个意识。煤矿最大的污染莫过于对地下水系的破坏，以前山西的水是自给自足的，而现在已经没了地下水，成为一个缺水的省，连汾河都没有水了。
他指着窗外，我们就坐在汾河旁边的小屋里，他说，现在的汾河水都是后来治理时注入的水。汾河很宽，很难想象这需要政府投入多少钱才能治理成这样。
不过，现在我们都懂了，都是一边挖煤一边种树，现在几乎没有像以前那样，矿井外面光秃秃的煤矿了。但是我们还是比国有大企业的浪费率高，一个煤矿国有企业能挖50%—60%，我们只能挖到20%—30%。不是我们不想用高级挖煤的器械，在这方面我们都舍得，而是小煤矿太多，怕挖透了，小煤矿之间的煤层都留下了。
其实我不想说矿难的事，这个是任何煤矿都避免不了的。井里的瓦斯浓度是不停地变化的，如果到了一定浓度就不挖了的话，一年我也就只能开2个月到3个月的工。这矿可是我花钱买的，我什么都舍得，就舍不得停工。但是这样一来可能引发矿难。仅就太原这块的煤矿来说，一个月死几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办法。不过，我们给矿工的工资很高，一般都能挣个三四千元，听说还有挣到7000元/月的呢。我们怕出事，出了事不仅需要赔偿遇难者家属，还需要罚款100万元，总这样哪能罚得起？所以我们在安全方面的建设还是很用心的，只是不愿意停工而已。
现在你可以去问问别的煤老板，他们肯定不想再做煤了。因为，现在做煤的利润不像以前那么高了，比如一吨煤要交1元的资源税，而且要根据煤矿的储存量一次性交清，而我们也就能挖30%的煤。为了安全生产，我们花了很多钱在装备机械上，一个20万吨的煤矿技术改造费用大致在1500万元左右。像以前出现的一夜暴富的现象只能是历史了。不仅如此，现在国家管理煤矿很严厉，只要一家小煤矿出现了矿难，周边所有的小煤矿就停业整顿。我的一朋友投资了一个煤矿，投资了近4000万元，但因为矿难频繁，小煤矿不断被要求停产整顿，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投产。他真是够倒霉的，贷款那么多，现在却是零产出，每天都愁眉苦脸的。
现在，有少数大规模的私营煤矿企业开始采取联营的方式转化为国营，让国有大企业兼并自己，但还是由自己管理，这样就可以继续生产了。而对于规模不大的小型私营煤矿，国家要求我们先停产，然后互相兼并，但由于我们之间的实力相当，根本无法兼并，导致一直处于停产状态。利润也不怎么高了，天天还提心吊胆。我也不打算干煤矿了，真干不下去了，至于做什么我还不知道，现在在家待业了。
路上，一辆林肯越野车迎面驶来，按了一下喇叭表示打招呼，采访对象说，这个人就是太原当时的首富，但也是因为煤矿出事了而停止了经营。现在，开始做房地产了，但是做得不好。“他就只有这辆车了，让他掏二三十万都掏不出来了。”
现在，山西的小煤窑越来越少了。2001年之前有8万多个，目前只有2万多了，而且还在继续关闭。当然，小煤窑不可能没有，因为它承担着大煤矿不能承担的任务，比如为当地老百姓提供生活用煤。用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的话来说：“可以有小煤矿，但必须保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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